摄影师罗伯特·凡德·休斯特1940年出生于饱受纳粹德国轰炸的荷兰阿姆斯特丹,后来因为父亲参加抵抗组织,全家被关进了集中营。战后,刚懂事的他最早的记忆之一,便是爱好摄影的父亲为家人拍照、为黑白照片着色。17岁结束学业之后,他先从事销售工作,一年后便辞职,经由父亲介绍,进入本地摄影师工作室当学徒,同时晚间修习摄影课程。20岁时,被强制服兵役的他逃离军营、离开荷兰,从此成为一个“自由的人”。此后六十余年,旅行与摄影始终伴随他左右。
读者能够最终靠该书收录的罗伯特·凡德·休斯特的自述文字,感受他与上海的缘分和对这座城市的热爱;还可以去他的个人网站,读一读他在2012年撰写的文章《我的生命故事》(“The Story of My Life”),了解这位摄影师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生轨迹。
成长于欧洲战后“辉煌三十年”的凡德·休斯特,和同时代年轻人一样,怀揣着对世界无尽的好奇与探索欲,追随内心的热忱,选择自身想要的生活。
二十岁出头,他游荡欧洲大陆,靠洗盘子、刷油漆、采摘葡萄,或是在暗房、摄影工作室打零工维持生计。他曾搭乘顺风车从法国南部前往瑞典斯德哥尔摩,在当地可口可乐工厂三班倒工作一年,又一路南下抵达西班牙加的斯;一时兴起,他计划前往以色列基布兹集体社区生活工作,一路从戛纳搭车走到贝鲁特,却因签证受阻、住宿时财物失窃,只能折返加的斯。26岁,他与第一任妻子移居加拿大多伦多,开办个人摄影工作室;29岁,他和妻子花了一年多时间自驾穿越南北美洲。31岁那年,一场意外大火吞噬了他全部家当,包括相机与美洲之行所有底片,账户里仅剩39加元。但这场灾难也给了他新的启示,他说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接下来该怎么拍照和生活。此后近三十年,他固定使用135相机搭配彩色反转片进行拍摄。39岁,他定居巴黎,恰逢纸媒行业蒸蒸日上,各类商业委托拍摄接踵而至,让他得以依靠摄影谋生,生活步入安稳。
在这数十年中,旅行与摄影对他来说早已融为一体、难分主次。早年无拘无束的旅途不断激发他的创作灵感;而立之后,各类拍摄委托又带着他去往更远的地方。他将大半青春交付给路上的奇遇,以及人与人的相逢。相机不只是谋生工具,更是朝夕相伴的挚友,陪伴他记录旅途所见的世间百态。如果说旅行谱写了属于他也属于一个时代的生命交响,那么一张张照片,就是这首乐曲悠长不散的余响,为后世留存耐人寻味的时代记忆。
1990年,年届五十的凡德·休斯特第一次踏足中国,来到上海。该书收录的作品,均来自20世纪最后十年的前四年间,他七次到访上海拍摄的影像,大部分素材承接自欧美各大杂志的拍摄委托。
彼时的上海正处在剧烈转型关口:十年改革开放让社会逐步复苏,全新的政策又催生了源源不断的发展机遇。当时,东方明珠拔地而起,南浦大桥开工兴建;证券市场起步,娱乐栏目、时尚潮流通过媒体走入大众视野,城市面貌、日常生活、人际相处模式都在发生急剧变化。与此同时,城市的整体面貌又还没有发生根本改变,各类老建筑、老字号、沿袭已久的市井生活小习惯依旧留存,移民文化、殖民历史、战争与革命沉淀下的印记,还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在凡德·休斯特先生的照片中,我们大家可以看到陆家嘴的东方明珠正破土而出,节节攀升;浦西的联谊大厦、光明大厦等早期商业办公楼刚刚竣工,在密密麻麻低矮的石库门与棚户区中鹤立鸡群;城市各处工地此起彼伏,部分道路开挖施工,南京路还未迎来大规模改造,车水马龙,熙熙攘攘;街边手绘巨幅海报,传达着普通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归纳凡德·休斯特这一系列的创作,可以说他的镜头记录下了那个特定时刻这座城市里不同空间中的人物群像。
不同于20世纪盛行的传统新闻摄影与纪实摄影,凡德·休斯特的拍摄不受流派规则束缚,从始至终保持天然的好奇心,跟随内心按下快门。他的创作自由随性,不拘于语言的考究,更多是用心捕捉眼前鲜活的瞬间。我想,凡德·休斯特的拍摄方式,也与他的早年经历密不可分。他每一次远行,都是听从内心的召唤,毅然告别过往生活,奔赴全新旅程;而他拿起相机按下快门,同样是遵从这份本心。
另外,也许是彩色摄影的缘故,色彩对现实的那种鲜活呈现,让他的作品带有更强的日常性,并赋予了画面一种特有的碎片感、流动感、眼花缭乱感,而这些感受也正好应和了当时社会蓬勃向上且躁动不安的气息。
20世纪90年代的上海,是凡德·休斯特这一代人所熟悉和热爱的那种城市的绝响。李欧梵在《上海摩登》中所描绘的都市图景,由报刊、剧院、咖啡馆与街巷共同构筑,这正是经典的“上海摩登”,它同时也是王安忆、金宇澄等作家反复描绘的承载丰富人性的空间。凡德·休斯特作品里鲜活的城市生活场景,可以说正是一种“家”的意象;而今天都会存在的乡愁,恰恰印证了当下人们“无家”的感受。
与此同时,在摄影或更大的当代艺术领域中,凡德·休斯特的那种出于个人意愿走进社会现场去观察人物、与人对话,借此认识自己和生活的创作方式日渐式微;而像《上海摩登》里的那些艺术家所描绘的饱满厚重的城市生活体验,也慢慢变得陌生。
幸运的是,我们还有凡德·休斯特以及同时代其他摄影家留下的当时上海的影像,并且得以出版,让它们能够存下来并广为传播。后人再翻看这些影像时,心境或许各异,但这些照片至少真实留存下这座城市一代人的生活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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